戏曲为何要译作“Xiqu”而非“Chinese opera”?德国观众为何在观看越剧《梁祝》时离席抽泣?美国导演如何在中国找到破题之方?

正在上海举办的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中,一桩桩剧坛往事作为镜鉴被重提。中外戏剧人共同探寻,中国戏剧如何走出“平等对话”的国际化新路径。

2011年9月在厦门举行的第33届世界戏剧大会上,国际戏剧协会与中国戏剧家协会共同将戏曲的英文译名定为Xiqu,而非被更多使用的Chinese opera(中国歌剧)。相应地,各戏曲剧种也用音译,如京剧是Jingju,而非Peking opera(北京歌剧)。

“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创立的表演艺术组织,国际戏剧协会认为有必要让国际社会对戏曲有一个更深层的认识。”国际戏剧协会总干事陈仲文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说,“那次正名不仅关乎术语准确,更是维护文化多样性、促进艺术平等交流的实践。”

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艺术总监、剧作家喻荣军认为,将戏曲译为Chinese opera,是将其强行纳入西方歌剧框架,人们会以歌剧标准审视戏曲,如追问戏曲是否有女高音、是否有指挥等,这容易导致戏曲被视为一种带有东方特色的歌剧变体,其独有的“唱念做打”美学体系被遮蔽。

“这不仅是一个翻译问题,更是一次平等化的文化正名,有助于戏曲在世界舞台上建立自己的定位和话语体系,从而体现中国的文化主体性。”他说。

2026年5月24日,作为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的国际交流板块,中国戏剧家协会、上海市戏剧家协会主办的以“从中国到世界:戏曲艺术与当代国际戏剧交流互鉴”为主题的国际对话会在上海戏剧学院举行。(中国戏剧家协会供图)

事实上,类似情况早有他山之石。日本四大古典戏剧,能(Noh)、狂言(Kyogen)、歌舞伎(Kabuki)、人形净琉璃(Ningyo Johruri Bunraku)的英文名都使用日语音译,并已取得国际共识。

在术语翻译上“正名”,更需在美学阐释上“立言”。

上海昆剧团党总支书记张咏亮表示,戏曲的美学与西方戏剧迥然不同——一根马鞭象征千军万马,几步圆场代表万水千山,只有清晰传递这种写意、简约、含蓄的美学特征,才能真正帮助海外观众理解戏曲这门艺术。

“与戏曲这种传统艺术形式相遇的价值,并不在于将它转化成我们熟悉的事物,而在于理解它承载的艺术哲学、身体经验、美学体验、文化记忆。”陈仲文说。

多年前,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携新版越剧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赴德国威斯巴登演出。虽然票卖得不错,时任团长茅威涛仍忐忑于当地观众的反响,直到听朋友说了一件事。

演出进行到“楼台会”段落,朋友发现一名外国观众离席,追出剧场竟看到她在偷偷抽泣。交谈中,这名女士说因为太难过,怕哭出声来影响其他观众。面对是否看懂的询问,她说:“当然看懂了。一个人失去挚爱时的那份疼痛,全世界的人是一样的。”

2025年8月21日,浙江小百花越剧院的演员在英国伦敦表演越剧折子戏《梁祝·十八相送》。新华社记者吴鲁 摄

以自己的方式表现人类共通的感情,正成为中国戏剧融入世界剧坛的文化自觉。

“我们只是用中国传统的戏剧艺术来外化出一个爱情故事。”10余年后忆起这段往事,茅威涛仍然感慨万分,“语言不是问题,法语音乐剧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在中国也很受欢迎。”

法国利摩日法语区艺术节艺术总监哈桑·卡西库亚泰同样认为,语言不是外国观众欣赏戏曲的障碍:“全世界最容易让人共情的莫过于爱、善良、智慧等人类共通的情感和品质,而戏剧正是它们的凝练表达。”

中西方戏剧对于人类情感的共鸣,也有不同的表达方式和审美取向。同是讲述生死爱情,莎翁笔下罗密欧与朱丽叶走向现实性的悲剧终结,但昆曲中杜丽娘与柳梦梅能超越生死相爱,越剧里梁山伯与祝英台更化蝶重生,这体现了中国人的浪漫想象与乐观精神。

“戏剧自诞生以来,就是作用于人的精神和心灵的。”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、上海戏剧学院教授罗怀臻表示,新的时代条件下,戏曲工作者应深入挖掘并阐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,以独特的东方叙事与全球观众对话。

2023年9月9日,婺剧演员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表演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。新华社记者汪平 摄